2016年10月2日

台越星河1945前塵憶往(上)

1905,西貢港邊。(photo from: wikipedia)


(本文刊載於故事)
我們對越南的認識多來自越戰以及早期華僑的口述,因此很多人都知道當年南越政要吳廷琰楊文明阮高祺陳善謙等均曾來過台灣。甚至阮文紹總統總統還在台北天母住過好一段時間,而我們的陳誠副總統也曾在1963年訪越。但在那之前呢?台灣與越南有過什麼故事?日治時期仏印指的是越南,佛領印度支那的簡稱?1835年蔡廷蘭因船難漂流到越南,大難不死的他寫下《海南雜著》成為台灣首位國際級作家?再早一點,1642年荷蘭治台期間,九名越南人被荷蘭人抓到紅毛城充當守軍,而荷越混血兒Samuel Baron卻在台灣蹲苦牢?還有越南十四世紀的陳朝古碗,為何會出現在澎湖與台灣?台灣與越南的關係遠比我們想像中更悠長,悠長到得從血液DNA破題。本文分成上下兩篇,上篇從台越血緣說到丘逢甲孫文,下篇則從雞籠生、板橋林家、講到見過胡志明的陳篡地為止。我並非歷史專家,只是把這兩年蒐羅到的零散故事拼串起來,以解因待過越南而不斷反芻的好奇心。


台灣與越南的血液基因
台灣原住民屬南島民族,而越南中南部的少數民族占族(Cham)也屬於南島民族地區。另一研究則說台灣的閩南、客家族群基因,也與佔越南人口86%的京族(Kinh)有部分相似性,因此台灣無論是原住民或閩客後代,其血液成分都與越南人有些關聯。



越南占族屬於南島語系,美山遺址為古代占婆王國中心,列為聯合國世界遺產。



14世紀的越南碗居然在澎湖出現
根據盧泰康的論文指出,近年澎湖發現越南古碗遺跡,據推測這些出土的釉下褐彩花草紋碗,來自14世紀北越河內、海防等地窯場,當時越南正值陳朝時期,而中國正值明初。由於明初頒布了海禁政策,來自中國的陶瓷商品驟減,因此越南陶瓷趁勢向北傾銷,澎湖出土的北越粗瓷顯示,台灣海峽從古至今在東亞貿易始終扮演重要角色。



17世紀荷人抓越人守紅毛城、荷越混血Samuel Baron在台灣坐牢
荷蘭治台從1624-62年,與荷蘭東印度公司(VOC)積極拓展東亞海商貿易息息相關。1632年Nicolaes Couckebacker代理福爾摩莎行政長官,之後他去河內,可見彼時荷蘭人舟行於台灣、越南、日本之間,連結亞洲各站據點。


當時越南正值鄭阮紛爭,北方的鄭氏與荷蘭結盟,南方的阮氏與葡萄牙結盟,南北大對抗。根據邵宥綦的文章說,南方阮氏水軍炮手素質佳,讓屢次嘗試靠港的荷人吃大虧,當年世子勇禮侯(阮福瀕,Nguyen Phuc Tan)就曾擊敗荷人,這段歷史連郁永河都大讚交趾舟好戰力,紅毛船膽落而去。或許荷人心有不甘,1642年抓了九名中越人來台為奴,戍守淡水紅毛城的71名守軍中就有這九個越南兵。


1645年生於越南河內的Samuel Baron(原名Salomon Baron),爸爸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員工,母親是越南姑娘,荷越混血的他約在少年時期被送到英國受教育。在鄭阮紛爭進入尾聲的1670年左右,他再度回到出生地,替英國東印度公司工作,他在河內生意做很大,專營絲綢與銀貨。據說Samuel Baron少時曾到台灣探險,對台灣相當熟悉,1672年27歲的他來台可能見過鄭經,隔年卻被關進台灣大牢。有一說是因為他參與反清運動被逮,另一說則是他捲入英荷兩國的衝突。後來台灣正式納入大清國,他也曾訪台。Samuel Baron,周旋在越南與台灣之間,遊走於鄭氏家族與施琅之間,關於他更多故事可參見這裡



被英國皇家學會收藏的越南古畫主人Samuel Baron,也許畫過台灣熱蘭遮城哩。



1835年漂流越南的蔡廷蘭,是台灣首位國際級作家
台灣進入清朝後,由於走過荷蘭海船、明鄭海商,再加上清初實施海禁等階段,因此跟越南的關係更加緊密,這時期最傳奇的代表就是澎湖進士蔡廷蘭(1801-59),堪稱台版魯賓遜漂流記。澎湖馬公人蔡廷蘭,少時考取秀才,31歲那年澎湖饑荒,他上奏朝廷成功幫鄉人爭取加賑紓困,後到台南任教。


1835年秋,34歲的蔡廷蘭去福建參加鄉試結束後,準備跟弟弟從金門搭船返回澎湖,途中卻遭遇颱風,漂流到今日越南中部廣義省海邊。當時是越南明命帝(Vua Minh Mang)在位期間,他獲救那天是農曆10月15日。關於這場船難他這樣寫道:
 "余淹仆,自分必死,家弟手一繩,泣令束腰間,強扶掖出船上,俯伏告天乞命。舟人悉嗷啕大慟。......舟始穩,隨波泛泛若輕鳧。因視水櫃,水將盡;封閉禁勿汲,旦晚兩餐取鹹水蒸芋為食。余焦燥,思水不可得,日啖芋孫半枚,然亦竟忘饑渴。"
"越宿破曉,見一漁艇過呼問,語不可解,指書「安南」二字......"
安南官吏找來會說閩語的翻譯,大家都訝異他竟能平安無事,因為當地海域佈滿暗礁,連安南漁人也未必有這種福氣。他上岸後,對越南的第一印象是:
"遠望平疇千頃,禾稻油油。人家四圍修竹,多甘蕉、檳榔,風景絕類臺灣。"


越南官員得知蔡廷蘭有讀書人身分,以禮待之,贈與旅費,派人招待並護送,且不用依規定等待來年的船,當年冬天就准許他陸路北行。這段期間蔡廷蘭步行四個月,深入越南民間,沿途與地方官員或懂閩語的華僑結交,幾經波折,最後終於平安抵達澎湖家鄉。1837年36歲的他為這段漂流越南138天的奇遇寫下了著名的《海南雜著》,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果真在45歲那年中舉人,成為澎湖史上唯一進士,史稱開澎進士。


《海南雜著》不僅在清朝一連印行了四刷,甚至在他卒於江西、移靈回澎後,還被北京的俄國東正教傳教士翻譯成俄文。之後1878年法國人正苦思如何拿下越南,剛好看到本書俄文版,於是就再翻譯成法文版。1993年《海南雜著》翻成日文版,1999年正式出版了越文版。蔡廷蘭的書歷經百餘年不衰,成就五種語言版本,是清朝台灣唯一一本海外見聞錄,而他本人堪稱是台灣第一位揚名國際文壇的作家。



澎湖老師高啟進,7:27處對蔡廷蘭漂流越南介紹詳細。



另外,根據劉克竑的文章說,清末中國東南沿海流通貨幣中,越南錢十居六七,台灣也受這波潮流影響,在嘉義新港、雲林北港的遺址中發現百餘枚的安南錢,最早一枚是越南廣南國太祖時期1600年左右鑄造的太平通寶。



1873助越抗法、後成為台灣民主國大總統的劉永福
劉永福擔任台灣民主國大總統之前,他曾在中越邊界統領黑旗軍,幫助越南阮朝嗣德帝對抗入侵河內的法軍。1895台灣被清朝割給日本後,劉永福在台南自立為大總統,但曇花一現,短短百餘天後他就落跑逃往中國。



1885中法戰爭裡的基隆與西貢
彰化鹿港洪棄生(1866-1928),寫過1885年的中法戰爭,有些篇章還是由他的側室陳珵撰寫。他在《中西戰紀》中提到的方寇艦,大概是法蘭西艦的音譯吧,也就是後來死在澎湖的法國大將孤拔(Amédée Courbet)所率領的:
"基隆即雞籠,山下有港,可泊戰艦;在臺北府東北六十里。滬尾一名淡水,淡水河由此出海,港口亦可入巨舟;在臺北府西三十里。方寇艦之突出馬尾也,損壞者駛回西貢修治,完全者游弋海上。至是,騷擾臺疆。兵備道劉璈守臺南,頗鎮靜;提督孫開華守滬尾,劉銘傳自領重兵守基隆。銘傳早呼籲於朝,謂『兵單援絕,困守絕地;孤拔且謀大舉,乞濟師』!欽差大臣左宗棠議以北洋戰艦五艘、南洋五艘援臺,俱未至;而是時臺灣兵、賦固足用也。十三日黎明,敵果至;口門有砲臺扼守,轉從口外西山上陸,迂向雞籠塞。"



1887劉銘傳購「駕時」、「斯美」二商輪停泊越南西貢
根據國家圖書館資料庫顯示,劉銘傳於1887成立臺灣鐵路總局,派人考察南洋商務,設招商局於新加坡,購「駕時」 Cass、「斯美」Smith二輪,開闢通往上海、香港、西貢、新加坡、呂宋等海上航線,臺灣貿易,為之大進。



1900丘逢甲、孫文都到西貢
苗栗銅鑼人丘逢甲,幼時曾在彰化永靖讀書,1895年31歲的他因日人來台逃到中國。1900年2月,36歲的他從廣東出發,經香港、西貢、高棉、新加坡、馬來半島、麻六甲、檳城、怡保、吉隆坡、印尼坤甸,遊遍南洋,留下作品《西貢雜詩》,看來那時堤岸已飄著粉味:
樓臺金碧國旂飄,吹角江頭虜氣驕。地極南交逢熱帶,人來西貢作花朝。椰林草屋蠻跳月,綠舫紅燈客守潮。走遍香車隄岸路,不曾辜負好春宵。


就在丘逢甲到西貢後的四個月,革命家孫文也首次踏上越南西貢。之後他連續好幾年數度前往越南策畫革命事業,他在河內停留時據說開過茶館。後來清朝對法國施壓,要求追緝孫文,據說有次我們的國父藏匿在西貢堤岸華人黃景南的芽菜工廠木桶中哩。


1910,西貢堤岸。(photo from: wikipedia)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