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1日

因為霧峰林壽宇,華府這座貌似捲筒衛生紙的博物館才親切:Hirshhorn Museum and Sculpture Garden



(原文刊載於獨立評論@天下2016/9/11。此為照片完整版)
在華府最熱門的航太博物館旁,有個遊客較少的大圓墩建築,叫做Hirshhorn博物館,每次經過那裏,我就想到阿蘿。當年我們幾人剛步出校園,偶爾約在她上班的伊通公園聚會,或去附近的新糖主義吃台灣剛起步的貝果。聽慣巴哈莫札特的我雖不懂當代藝術,但氣血鮮活的伊通,配上阿蘿在吧台現煮的咖啡,是我輕熟女時代的記憶。多年後,不改藝文走狗的本性,裝模作樣踏入Hirshhorn,我的程度只能略識亨利摩爾,不過江湖跑多,心眼長尖,意外發現早年伊通公園的精神導師林壽宇(Richard Lin,1933-2011),是館內台灣唯一代表,他的兩幅作品被收藏在此。林壽宇出生在日治時期霧峰林家,能操中英日台語,紳士貴族風範,連西班牙藝術大師米羅都忍不住當面"謳樂"他:「在白色世界中,無人比的上你!」


一般人對印象派以前的荷、法、義等歐陸藝術作品較為熟悉,這也是華府國家藝廊(National Gallery of Art)較早創立、遊客較多的原因之一。不過堂堂美國首都不應只有古典宮廷風格,所以第一個當代藝術Hirshhorn博物館在1974年成立,反映人類思潮在二戰後的變化與發展,用來翻攪首都人的情緒及視角。我之前看過來自伊朗的女藝術家、獲得李安青睞的Shirin Neshat個展,雖不易消化,但她提醒世人即使身在安逸之地,也不能疏於回顧曾有的恐懼、壓迫暨傷逝。


Hirhhorn博物館的建築由Gordon Bunshaft設計,採野獸派風格,刻意與周邊建築做出區隔,以這標準來說他的確做到了,但就普羅眼光來看,有人說像監獄、沙坑、煤爐、飛碟、或搗藥的缽,而我個人覺得像捲筒衛生紙,圓形的動線模糊了觀賞的起點與終點,富有哲理,是華府占地最大的抽象建築無庸置疑。


目前現任館長是澳洲華裔女性招穎思(Melissa Chiu),雖然有人抱怨她花太多時間在紐約交陪,冷落華府館務(她的行事曆顯示一個月在華府平均只有9.5天),但這位女館長確實重振館的聲譽,並紓解其搖搖欲墜的財務問題。


華人熟知的艾未未、蔡國強,都曾在Hirshhorn辦過展覽。



雙人展:美國鈾礦大亨Hirshhorn X 台灣極簡大師林壽宇
Joseph Hirshhorn,1899年出生在拉脫維亞猶太家庭。8歲時跟著寡母移民到紐約,有段極為困苦、遭遇火吻的童年。13歲成為街頭報童,15歲混跡華爾街,17歲成為股票營業員並賺到了16.8萬美金,年紀非常輕的他已開始購買藝術品。1929年,30歲的他在大蕭條前的兩個月,迅速出脫手上的金融商品,當別人喝西北風時,他卻坐擁400萬美金。


林壽宇,1933年出生在霧峰,生長在當時台灣最大的豪宅宮保第,童年環境非常優渥,母親喜愛京戲,他從小也跟著票戲。然後父親把他帶到台北接受日本小學教育,就讀「旭小學校」(今東門國小)。


1945年二戰結束後,Hirshhorn在加拿大投資的鈾礦賺了大錢,不到50歲,他已是鈾礦大亨,開始系統性的收藏當代藝術品,下手非常地阿莎力。Hirshhorn是認真用功的收藏家,他總是親訪藝術家工作室,跟畢卡索、亨利摩爾、賈克梅蒂、歐姬芙等往來密切。此外馬諦斯、安迪沃荷、布朗庫西、羅丹、波洛克(Jackson Pollock)、考爾德(Alexander Calder)等人作品他也收藏不少。1960年代,他私人收藏品被借調到紐約古根漢展出,從此一炮而紅,成為國際各大美術館或博物館爭相拉攏的對象。


1945年日人離台後,林壽宇就讀建國中學,少年的他在台北街頭開進口車,家裡還養駿馬。或許是家族長輩刻意讓他遠離島內肅殺政治氛圍,1949年16歲的他先到香港,再轉赴英國,本想念航太科技,後主修建築藝術。21歲時他娶了一位出身書香世家的法國女孩,當時他無歐洲國籍,即便身高180長相帥氣,謀事卻不易,在偶然機緣下賣出生平第一幅畫作,從此踏上藝術之路。然而五年後,這段育有兩子的異國婚姻破裂,26歲的他在倫敦小公寓度過慘澹歲月。之後,林壽宇融合西方媒材與東方哲學,以近乎微積分質數的概念呈現「白中白」世界,很快就在英倫歐陸竄紅。1966年,他的兩幅畫作被Hirshhorn買入收藏,我無從得知向來愛拜訪藝術家的Hirshhorn是否見過這位來自台灣的藝術家,總之那時林壽宇只有33歲,也是米羅來訪對他按讚的那年。


唱京戲、講台語、烙英文的晚年林壽宇。貴氣中也充滿人性的叔伯風。


1974年,在美國詹森總統伉儷的協助下,Hirshhorn牽著第四任妻子,盛大出席這座以他的名字成立的博物館開幕,創下當時世界上最大私人收藏紀錄,隸屬於史密森尼學會,開幕的半年內就累積了一百萬遊客。1981年這位鈾礦大亨過世,他一生收藏超過1.2萬件藝術品,全都捐給了這裡,另也共捐了700萬美金給博物館。


1970年代中期,人在英國的林壽宇,因畫廊老闆要求他順應市場改變風格,氣的他當場拍桌大罵,解除了長達近十年的經紀關係。1982年,林壽宇在台北龍門畫廊舉辦第一次回鄉個展,為當時的台灣帶進抽象藝術,捲起千堆雪,影響了許多後起之秀。隔年,他的作品被台北故宮收藏,創下故宮有史以來第一件當代藝術品、也是第一件在世藝術家作品。他的國際名聲,引來黨國大老注目,連前總統嚴家淦都親臨參觀。沉寂多年後,2002年他回到台中大里定居,過著異質隱士的退休生活。2011年,這位生前嗜酒、有過多段感情、會收集黃長壽菸盒、任教於英國皇家藝術學院、愛馬也狠得下心殺馬、甚至把自家石獅鍊住的藝術巨擘,病逝於台中,享年79歲。



地址:700 Independence Ave SW, Washington, DC


館外的不鏽鋼雕塑名為Kiepenkerl,由Jeff Koons設計。





館外的雕塑公園。


館區。


伊朗女藝術家Shirin Neshat的個展,雖不易消化,



令人揪心的影片,翻攪觀者情緒,難怪她的拍攝手法得到李安肯定。


館內最能讓人放鬆的一隅,俯瞰整個國家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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